從小母親就經常告誡我,貧窮並不可恥,只要不偷不搶,什麼工作不能做?機會是自己掌握的,世上沒有絕望的處境,只有對處境絕望的人。

我的工作生涯開始得比別人都早。上小學時,我就在制服後面黏上一張紙,上面寫著大大的「打工」兩個字。沒想到很快就有工作上門,只不過這個錢賺得一點都不輕鬆,因為得跟鬼打交道。礦坑事故多,死了一個人就像死一條狗,人命不值錢,報紙電視也不會報導。而人死後第二天就會被草草埋葬,因此常常需要有人幫忙挖墳墓。

當時我母親即將臨盆,父親又臥病在床,即使不捨,也還是得忍痛讓年紀小小的我去替人挖墳墓。剛開始時,我不知道挖墳墓也有風水問題,只是戰戰兢兢地挖,挖了三年,挖得汗流浹背、挖得陰風颼颼,還是只能賺到有限的工錢。

有一天,我在挖墳墓的時候,正好有一位風水師在隔壁幫人勘輿墓地的風水。我好奇地問他:「你都看墓地上面的風水,看墳墓的方位、坐向、地點、背後有沒有山等等,那麼,既然地上有風水,地下是不是也有風水呢?」

「有啊!墓穴挖多寬、多深都有影響,尺寸的好壞可是會影響到下一代的。」

我接著請教他,墓穴應該挖幾尺,風水會比較好。他隨口告訴我一些風水的知識。回去後,我有樣學樣也去買了個風水羅盤,並且在上面畫上方位,標明吉凶的方向,往下挖幾尺是大吉,幾尺是大凶。從此以後,我不但幫人挖墳墓,還會幫忙看風水。

挖墳墓時,有沒有付風水的錢,挖的尺寸完全不一樣。我會告訴喪家:「福地福人居,如果墓地風水不好,會影響後代子孫。你要下一代過得好還是不好?如果想過得好,就要加兩百塊。」家屬問我為什麼,我說,因為要看風水,想要有好風水的話,就得多挖幾尺,寬度和深度都不一樣,價錢當然也不同。

能夠換得後世子孫加官晉爵、鴻圖大展,誰還會在乎多花兩百塊錢呢!雖然我當時只有十幾歲,但是只要講一些大道理,談起風水,幾乎沒有人敢不信,因為死人錢最好賺,大家總是希望親人往生能夠入土為安,也希望後代子孫能夠愈來愈飛黃騰達,這是人之常情,很少人會為了區區幾百塊冒這個風險。

這可比挖墳墓的苦力錢要好賺得多。不僅如此,我開的價錢還有差別,有錢人多收一點,窮人家就少收一點。有一次,有個很有錢的地主要我幫忙,挖墳墓我跟他收五百元,風水收一千元。他質疑怎麼這麼貴!我提醒他:「風水敗的話,可就不是一千元能解決的了!風水是不能殺價的,不然我挖個爛尺寸給你,不到三年,你馬上敗光。」

他立刻說:「那你把尺寸挖好一點、風水做好一點。」

「沒問題,一千塊就是一千塊的行情。」

任何工作到我手上就會變成生意,我從領微薄的工錢變成兼看風水,價錢也一下子從兩百塊漲到一千塊,只要動點腦筋,就可以多賺一點錢,這就是生意。

只要肯做,不怕沒機會

挖墳墓看風水雖然比較好賺,但心裡總是毛毛的。我從小在菜園裡長大,有空時總會幫母親種些地瓜和青菜。上小學時,還會趁著到學校上課之便,在上課前拿到學校門口去賣給老師,有些同情我的老師,會跟我買個一、兩把,讓我賺點錢貼補家用。

除了賣菜,我還會利用星期假日的時間幫附近的果農除草。種果樹的果園很容易雜草叢生,如果不除草,養分都會被雜草吸收,雜草一下子就長得又高又密,果實卻乾乾癟癟的,怎麼施肥也沒用,所以一定要每個月除一次草。有時候,這些果園自己沒有人力除草,就會請人幫忙。因為當時沒有太多工作機會,我又不想繼續與鬼共處,因此我經常主動向果園主人毛遂自薦,表示我可以包下整片果園的除草工作。

我很勤勞,別人都是只除草、不除根,我卻是連根拔起。斬草不除根,春風吹又生,他們請歐吉桑、歐巴桑除草,一個月後必須再除一次,但是只要我除一次,卻可以持續三個月到半年不用再除草。先戴上手套,用鐮刀割,然後再用手拔,我除草要比別人多花一倍的時間,兩天賺二十元。雖然他們一度因為我年紀小,對我的工作能力感到懷疑,但是,我的成效比大人好,老闆看了也覺得很滿意,久了,也開始肯定我、相信我的能力。後來很多老闆都喜歡請我除草,因為我的品質好。如果遇到工作太多,做不完的時候,我會請同學幫忙,但我也會要求同學要將草連根拔起。

有一次在除草時,突然發現旁邊有一條龜殼花,眼看毒蛇就要咬到我的左手,我嚇了一跳往後倒下去。沒想到毒蛇還轉過身來追我,我拔腿就跑。雖然草叢裡經常有蛇出沒,但我後來發現,其實蛇並沒有那麼危險,只要你不驚動牠,通常牠不會主動攻擊你。

雖然除草的工作隱藏著一些潛在的危險,但鄉下地方本來就沒有太多工作機會,更何況我只是個小孩子。從小母親就經常告誡我,貧窮並不可恥,只要不偷不搶,什麼工作不能做?就算環境再惡劣,只要肯做,還是可以爭取到工作機會。機會是自己掌握的,世上沒有絕望的處境,只有對處境絕望的人,只要肯做,不怕沒機會。

母親的話就如同信心的種苗,在我小小的心靈悄悄紮根。我抱著這樣的信念,做著各種卑微的工作,雜草一束一束地拔。把雜草除掉,施肥才有用,果樹才能吸收,進而結實纍纍。現在想想,除草其實就是清除心中的垃圾,心中的雜草除光了,最後才會得到甜美的果實。若心裡骯髒,看到的就都是垃圾,反而看不到清淨的一面,把這些不淨的念頭除去,心裡才會變得清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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